一
平步青云，是众多人生梦寐以求的理想境界。
中国古人，造字、组词、用句非常智慧，无比奥妙。本是自然物象的青云，原指青色之云、高空之云。被古人丰富想象，妙作运用，便词意典雅高境。古时用青云于人，多作美好期许，有比喻高官显爵，如平步青云；有比喻道德高尚有威望，如青云之士；有比喻谋取高位途径，如“肝胆自怜白首，功名谁借青云。”（明汪錂《春芜记·悲秋》）；有比喻远大抱负和志向，如 “张子房青云之士，诚非陈平之伦。”（《三国志·魏志·荀彧荀攸贾诩传论》“其良平之亚欤”南朝宋裴松之注）； “未逢黄石书谁授，不坠青云志自强。”（明徐渭《上督府公生日》诗）。久而久之，约定俗成，青云一词，词意固定，作吉祥词，赋予丰富内涵、美好意义、理想意愿，以求人生、生活、工作青云相伴。当有祈愿，往往用上，如平步青云、青云直上、青云得志、青云万里，等等。后来，青云成民众美好愿景、追求目标、理想梦想，孜孜以求。现实生活中，以意赋形，用青云名，附着物理，因此，就有了青云路、青云街、青云巷、青云亭、青云台、青云楼、青云阁、青云宫、青云殿，等等，不一而足。而平步，可解为起步、迈步、行步、快步皆平衡、平稳、平顺、平坦，坦途平展，毫无阻碍。平步青云，两者组成一词，高广词意立显，美好寓意立见。
中国传统文化讲究趋吉避凶，讲究彩头，尤其讲究名正言顺。所以，凡事都喜欢取个好名字、好名称、好名头。这其实体现了人们追求美好的理想与愿望，既是人们一种向善心理，也是人们一种精神取向，关乎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。理应肯定与鼓励、推崇和弘扬。不可简单视为唯心或迷信。试想，人或路取名不吉，用字有凶，着实令人忌讳，难以接受，难以认可。试如，若取“倒霉”为人名，自身感觉如何？他人感受怎样？若巧此人姓“甄”，自己介绍，别人叫唤，又是几多尴尬、怎开得口？天天呼、日日唤“甄倒霉”，这人生，又如何得了？再如，给一条路命名为“去死”，那么，谁敢去走、谁会去走？比喻极端，但道理通明。
二
邕城内有青云街。
青云街由共和路起，至民生路，南北走向。青云街始建何时，尚未考证。古时，现今南宁饭店内有座孔庙，香火甚旺。通往孔庙之路，不止一条，但由南至北、正对孔庙的，只有青云街。老南宁人，对此街记忆尤深，自古以来，青云街虽窄窄不宽、建筑平常、简单朴素、容貌不扬，但游人不断、场景热闹，令人难忘。平日里，普通民众到孔庙上香，多求健康、平安、幸福、富足和开智，走路以便捷为主，不一定是要走青云街。唯官员与读书人，皆刻意行走青云街；特别是每年春秋两时，许多官员和希望金榜题名的文士，都专程绕到青云街南口，步行穿过青云街，北进到孔庙虔诚致祭，祈求官运亨通、仕途顺利、平步青云、扶摇高升。由南向北走青云街，个里就很有说道：行走青云街，取得如意吉祥之兆头，要的就是“平步青云”；除取“青云”之吉外，还图“北上”之利，因民间有“北上南下”之说，故由青云街南口向北进孔庙，就有了“北上”之实，图的就是个“上”。烧香求愿后，不能原路返回，不可“南下”，必须取道另途而归。
我走过青云街。
因是闲逛，无图吉取祥意识，南下或北上，均无讲究，随意走走，印象不深。现在回忆，依稀记得，大致有三：首先确实不宽。想当初建街时，社会生产力、生活水平，应该还很低，人口也不会多；未来发展情景、人口增长速度、工业文明程度、社会发展水平、交通工具巨变等等，估计无人会想、无人能想。因此，就按当时生活需要、建筑能力设计了街面的宽度。建街之初，或许只是两边平房，因此看起来整条街是光线充足，既明亮，也显宽。后来，有过不止一次的翻新建房，两旁的民房渐渐长高，才显出民房高低错落、参差不齐的逼仄而立，压挤了街道的空间，如此不仅使街面显得更窄，也导致光线不是很足；若遇阴雨天，不仅路面潮湿积水、泛起泥浆，还会阴暗少明、光亮严重不足。其次真的不平。我行走青云街时，南宁市的经济发展水平还不高，城市基础建设能力还比较低，对城区的改造和建设心有余而力不足，尤其是对非主干道的诸多道路街巷，更是没有财力来进行改善。因此，小小的青云街，经过历史烟云的侵蚀，时间脚步的粗砺踩踏，街面自然就出现有凹凸，不够平坦。再次弯曲不直。可以想象，建街前的青云街一带应该有坡岭起伏，且高低无序。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上建街起房，因了当时建筑设备的局限，更多的是随形就势；加上受传统风水理论的影响，认为龙曲则活，龙直为死；街道如龙应弯曲，这样才有生机；街道过直成死龙，那就犯忌不吉了。所以，青云街就如龙昂头扭身摆尾，中间不仅有蜿蜒，还有分支小巷；有个别小巷与街道宽度几乎相等，若不熟悉，还容易迷路。尽管如此，青云街里的居民们勤劳而智慧，朴素而精明；他们自食其力，安然而坦荡；他们务实变通，知足而开怀；在周边喧闹繁华的环境里，平凡而淡定的生活着。
我最早行走青云路，是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。从当时民房建筑状况看，青云街的居民应该不是富裕群体。那时旁边是南宁市公安局，公安局大楼虽然不是很高，但在青云街一带，已是鹤立鸡群、卓然傲立了。虽然青云街街小不繁华，但青云街周边的朝阳路、民生路、共和路、中山路是热闹非凡的。
三
时光流逝。当年的青云街，已被21世纪万达商业广场取而代之。所有的民房都不见了，只留下一棵榕树，在商业热闹的围观中，坚强地茂盛着，孤独的坚守着。所有关于青云街的诸多印象，正慢慢在新南宁人的意识中淡化。如今，走进当年青云街的地方，满眼都是现代商业的铺面和气息，它成了繁华的商业区。在这里，手机、手表、各种电子产品，琳琅满目；服装、超市、各式现代商品，眼花缭乱。每天，不论白天黑夜，不论晴天雨天，尤其是周末、节假日，游人如织，熙熙攘攘，川流不息，有时甚至拥堵不堪，映现出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和都市繁华。
商业区用四块建筑物来划分使用功能，除了商品之外，还有餐饮、电影、娱乐等，包罗万象。中间形成一个十字通道。通道宽敞明亮通透，干净平坦清爽。正对南宁饭店大门的通道，还称为青云街。站在街头看街尾，或立于街尾望街头，都能一目了然，一眼看穿。街中种有花草，置有椅櫈，逛累了，可以坐下休息；也可以不逛街，就坐在街中看风景、看热闹。尽管当年的青云街没有给我留下太多太好的印象，可它毕竟是有街的真切、街的形状、街的感觉、街的味道。而现在，我感到更多的是市，而不是街；是闹区，而不是街道；是广场，而不是街巷。
有时，因为需要购物，我也会到那里去走走。但更多的，是到那棵榕树下去怀想，想从榕树的根干中，寻找老街的面容、老街的韵味，看看还能不能闻到老街的味道。但周边尽是杂乱的噪音，尽是烦躁的喧闹，已然没有老街那种温馨、温文、温暖了，也没有了老街那淡淡的泥土味，更没有了老街那古老而沧桑的历史气息。有时我想，随着时代的发展、社会的进步，城市肯定变化越来越大，原有的一些东西、古老的许多物件，将会被丢弃。但是，我们在发展进步的过程中，能不能注意、能不能坚持留下一些，不应该丢弃的东西呢？比如精神层面的东西，比如文化层面的东西，比如传统层面的东西。
四
“青云街”还在。“青云街”的形体还在。只要“青云”字名还在，它的内涵、它的寓意也就在。只是，当年的那条青云街蕴含的沧桑历史、民俗文化、风土人情，是否还在呢？街道没有了民居，没有了居民，那也算街道吗？
不管如何变化，只要愿意，人们都可以走进青云街，领略平步青云的感觉，舒展青云直上、青云得志、青云万里的怀想。
只是，当年的青云街早就不在了；当年的孔庙早就不在了；当年百姓大众对孔庙的那份亲和与亲切感早就不见了；当年的那种由南北上、平步青云致祭孔庙的景象也早已不再了。
现今的孔庙，是2011年建成的。它立于青山脚下的邕江边上，规模宏大、气势恢宏、庄严肃穆。只是，前面没有青云街，也没有以“青云”命名的物象，更是没有人们想由南北上、平步青云街去致祭孔庙的条件，这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欠缺、一种遗憾呢？
（作者简介：黄鹏，壮族，广西宁明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壮族作家创作促进会副会长。发表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等，已出版《五色石》《一样的天空》《芬芳飞翔的歌谣》《世纪阳光》四部诗集。作品曾获第三届、第七届壮族文学奖，第四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“花山奖”，全国青年散文大奖赛优秀奖，全国青年报刊好作品奖，第二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。现任职于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