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“牛王诞”上的欢声笑语,似乎还氤氲在这小小的山谷里,水雾般未曾散去,母亲就把灶房里落灰的大铁锅、竹篮洗了出来。说是端午要到了,这里外都得拾掇拾掇,到时候煮上一锅灰水粽,那才更叫人欢喜呢。
听到这话,我仿佛看到那抽节拔高的一丛丛粽叶,听到那汩汩沸腾的一锅香气,以及我贴着草木根茎长起来的呼吸。
于我而言,有关端午的记忆,更多是藏在一个人的背影里,藏在一群人、一座山兀自盛开的芳华里,藏在那些长在大山里却乐观豁达、与自然亲近的老乡们的日常生活里。
小满之后,花草拥香。有人在太阳未发芽的清晨起来,顶着渐明渐亮的天色,烧一把稻草,用绿烟拱开阳光茂盛的一天,用稻灰垒起向阳的陡坡,倾斜着,铺开青山绿水的夏天。
星子顺着西边山头往下滑,稻灰水从纱布细密的经纬往下,浸透了盆里颗颗圆润的糯米。水是沸水,灰是稻草灰。灰水与糯米交融之时,一种宁静的圆满顺着水流往上,润湿了我的身体。
母亲拎着小竹篮往外走,腰间挎着一个刀笼,有镰刀相碰的嚓嚓声随着她的走动传来。我们走到丘陵高处,又沿着竹林下坡,绕过十里稻花,经过木桥、芭蕉林,沿着水渠的边缘向北,一直摇进粽叶丛。这一路上,我听到青蛙扑腾着跳入水田里的声音,也惦记着那杨梅树上坠着的星星点点的红。
直到翠生生的粽叶晃入我的眼,片片向上,节节抖擞,一米高的绿簇拥着站在水碾旁,那手掌般宽的叶子挺拔着、鲜绿着,从地上一直长到天边去。我和母亲就在这绿海中穿行,摘选大小均匀、品色上佳的叶子,头顶上是丰饶的阳光,耳畔是潺潺飞落的水声,天地之间一片静谧。不一会儿,竹篮里就叠放着满满的绿。
我们原路返回,在窄小得仅能容下一双脚的水渠边缘上走着,却健步如飞,仿佛走在康庄大道上。去时皆为漫漫,归来都是希望。糯米已在灰水中漾出光亮,包粽子所需的饭豆、荷包豆被母亲依次放到锅里用小火煨煮,我守在灶台前看火,母亲忙着拿上一个水瓜络,又到河堤边上洗粽叶去了。水瓜络取材于自家种的水瓜,待其果实成熟、果皮变黄,内部干枯老透时摘下,取其瓤、籽,籽为新一年的瓜种,瓤则作为洗碗洗锅的清洁好物。自然中,不仅有豆子、稻谷等掏出自己结籽的内心为我们提供能量,还有这样一个老去的丝瓜,为我们驮走生活中的尘土。生活在民洞村里的我的父老乡亲,正是被这些花草林木温暖着、滋养着,慢慢长大的。
糯米已重新洗净,在竹篮里沥干了水,肉、饭豆、荷包豆等各色好料也已准备妥当。除了被切成小方块状的肉,母亲在搪瓷盆里将这些已是半熟的小星星和糯米合在一起,放入少量的盐,搅拌均匀。搪瓷盆上红白绿黄四色交映错落,颜色艳丽醒目。这般花样的搪瓷盆几乎是附近乡里家家必备的一个器具,人们用鲜亮的色彩言说心中对未来最朴素的期待。
随后,母亲又找来提前洗净的圆簸箕,熟练地将搪瓷盆、装肉的小碗、穗秆、沥干水的粽叶一一放入其中。母亲说,都摆在圆簸箕里,包粽子的时候方便取东西,也能接住不小心掉下的糯米,避免浪费。《诗经·大东》有云:“维南有箕,不可以簸扬。维北有斗,不可以挹酒浆。”句中的“箕”“斗”皆为古代星宿之名,其原义是指容器。而母亲所用的圆簸箕即是诞生较晚的一种,平日里,母亲常用它来筛扬米糠、豆子,晾晒梅干菜、萝卜干等,其用处之大不可一一细言。
一切准备妥当之后,母亲利落地抽出两张粽叶,叶背相靠,折成三角漏斗状,先装入小半的糯米和豆子,放一块小方肉,再将剩下的空间填满。粽叶在母亲的手里几番对折之后,穗秆绕上几道,一个鲜翠的三棱锥形粽子就成了。每当母亲手法娴熟地包着粽子的时候,我只要在家,就都会在一旁有样学样。然而这么多年来,无论我学了多少次,无论母亲如何耐心地教导和鼓励,我一次顶多也只能包出一两个粽子罢了。于是,我只能在一旁帮忙剪去多余的叶子、穗秆,往大铁锅下添柴煮水。
已是正午,四周又一下子静得出奇。门前的杉木上偶尔传来的蝉鸣几声,河堤上竹林的摇曳声,灶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母亲盛糯米时勺子擦过搪瓷盆的声音……我知道,这是独属于一个村庄的声音,是乡亲们用更多的林木、庄稼、花草与脚下的大地换来的喜悦之声。万物能在瞬息之间静谧生长,也能蓬勃自由地对着一个村庄放声歌唱。
粽子已沉溺于大铁锅的热烈中,三四个小时的蒸煮,足以把粽叶的清香完全融入整个粽子之中。流水、朝露、草木、庄稼,村里人在日常生活中看惯了的景象,被粽叶如丝绸般包裹着,其中还裹着父母的声声叮咛,裹着中华几千年的文化基因,一起进入我们的胃里,成为我们身体里流动的一部分。
咕咚咕咚,我看见沸腾在铁锅里的水盛开硕大的白花。起伏的水花,灼热地漫过一个个粽子,又落下。端午到了,在粽香漫溢的世界里,我听见身体里悄悄长出青翠,像水碾旁的簇簇粽叶。
(作者简介:韦莎,壮族,广西融水人,柳州市作家协会会员,作品见于《当代作家评论》《诗刊》等)
